《孤独的感觉》
“我快要死了。”
我抬头看向眼前的老人。她面色凝重,虽然脸上的皱纹很多,但气色却很好,怎么看也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
这个时候要怎么说来着,我记得培训手册上有写。
“瞧您说的,不死您也不会来这里不是?”
哎哟,忍不住。作为技术人员我很少直接接触客户,嘴里的大脑比头里的大脑转得更快。
好在老人并没有生气,而是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你猜我多大了?”
我重新审视起她的样子,头发灰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皮肤虽然斑驳但是油光水滑(怎么听起来像是肉的形容词)。
“一百三十岁……不,一百二十岁上下吧。”
“我昨天刚刚过完八十岁生日。”
“怎么可能!”
蜡像馆里那个烦人的办公室主任今年都快一百三了,看上去和面前的老人差不多大。
“我没有服用任何延长寿命的药物,也没有做端粒延长手术。换言之——我是一个自然人。”
老人面色平静。
“即使这样,依靠现有科学条件,想要活到一百二十也是很容易的。”
“没那个必要。”
老人转移了话题:“今天约见你,是为了它。”
她侧过身,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个金属的、蛋糕盒大小的箱子在她脚下。
“当我听说蜡像馆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提取人一生的记忆和感受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带它来这里。”
我心里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但还是问一声比较稳妥。
“这是一个已经死亡的大脑。不过,它的脑神经结构在死亡的十五分钟内被快速冷冻,换言之——符合你们的标准。”
“这也是我和你们领导达成的条件:我贡献出自己的全部记忆给你们蜡像馆,而你们帮我一个小忙。扫描我大脑的同时,也一并扫描这颗大脑,然后……找到相同的记忆。”
“相同的记忆?”
“在你们技术人员的视角来看这样的形容可能略显外行,我对目前神经科学知之甚少,不知道这样在技术上能不能成立。所以才要像你这样的首席技术官咨询。”
很麻烦啊……向完全外行的老人解释,我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翻译那些技术名词。
“寻找记忆本身没什么问题,首先,记忆在我们的视角里可以看作神经网络的一个特定的拓扑结构。虽然非常复杂,但使用计算机遍历也不是什么特别耗费功夫的问题。关键是如何定义‘相同’呢?不要说两个人的记忆,即使是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对同一个事件的回忆都有可能受限于当时所处的场景而变化。其次,神经网络里也不是只有记忆,记忆是完整的结构,但人脑会遗忘,会把完整的记忆打碎,让其退化成一种感受或者情绪,甚至将不同部分的记忆捏合,变成我们所说的‘嵌合体’……”
“那如果降低一点标准呢?”老人打断我,“只是要求一段相似记忆——或者感受什么的。”
我犹豫一会儿:“在技术上也许能实现,可其实就算找出来,也很难说是真实的。您知道,人类大脑本来就不甚可信。”
“没关系,就算你没找到,我也不可能知道。”老人颇为调皮地笑道,“就姑且盲信会成功吧。”
“我能问问,您为什么执着于找到那个相似的记忆吗?”
“嗯?你想听吗?”老人支起肩膀,用左手支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一)
“我不要你走。”
女孩紧握着互相的双手,泪眼朦胧,但搬家是大人的决定。
“即使是不一样的初中,也要发消息给我,如果把我忘了,会诅咒你哦!”
秋天大概就是这样的季节,九月的开头,两人分离在城市的两端。一个人就近升入公立学校,另一个人前往教育资源更优渥的私立初中。
大人也许以为,这段友谊会随着距离逐渐疏离。
然而,两个女孩知道,即使难以日日见面,但始终有所共享的东西将她们连通——
【刚刚才放学】
【今天学校里又开始检查手机了,趁生管老师不注意,我把手机藏在了下水道的管子里。没被她没收走】
被窝里,手机不断亮起,女孩的消息纷至沓来。
“你…们…放学……好晚。”
不如自己的好朋友打字熟练,藏在被窝里的女孩只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屏幕,嘴里还在念叨自己想说的话。
“我…都已经…打算……睡觉了。”
消息传出去,又接收回来,再发出去,再接收回来——还携带着一张图片。
【回宿舍的路上拍的】
图片里,是深蓝色的天空,树梢上挂着月亮——虽然因为手机感光元件的影响,月亮被模糊成一个带着毛茸茸边缘的光斑。
【照片里好像看不清,但其实这个月亮很像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看看天上的月亮,肯定知道】
被窝里的女孩悄咪咪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房间里寂静无人,家里其实就她一个人。窗帘透过月光,将纱帘上的小鱼图案投在地上,如同身处海底。
女孩双脚缓缓放在地上,小鱼从她的脚趾缝间溜过,凉丝丝的。
她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一个角,向天空望去。
天空中有半轮月亮。
“我知道了!”
“月亮……像是你切的萝卜片……对吗?”
【叮叮叮!加十分!】
女孩坐在地板上,看向窗外。她知道,此刻有另外一个女孩和她共享这片天空。
(二)
机场的天空总是蓝色,一点云都没有的蓝色。
候机室旁边巨大的落地窗将天色毫无保留地收纳进来,然后经过层层反光,令整个空间都是蓝色。光让少女的记忆也染上了这种纯粹的蓝,一回忆起来就觉得眼球隐隐作痛。
“种萝卜,去哪儿不是种?留在国内种和去国外种不是一样的。”
就连递过来的咖啡的杯套都是蓝色的吗?
“不一样,而且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好不容易申上了那个学校的硕士,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还以为上了大学,一起时间就会多起来。”
“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都要三年后了。
这句话少女没有说出口,总觉得这是在幼稚地向她撒娇。但自己想变得坚强一点、独立一点,至少在她的面前,不想再被当作小时候一样对待。
“如果你不回来,我会诅咒你的。诅咒你孤独一生。”
“别老这么说,像个小孩子一样。而且我不会孤独一生,不是还有你吗?”
“我可不是垃圾桶!”
湛蓝的天空被飞机云切割成两半。
少女的日子还在继续,她继续上学、继续完成那篇论文。从学校到租住的小房子需要经过两条街道、一个立交桥,每次她都得留到半夜十二点才能从实验室疲惫地回到宿舍。
她还在保持每日与朋友分享日常的习惯。看见的歪脖子树、路过的一只小猫、心里忽然涌现的一个想法,只是消息积累在手机里,积累在那个聊天的窗口。发过去的消息,那个人总要到半夜才回复,回复的时候她多半已经睡了,等到第二日醒来,窗口里是未读的十几条被回复的消息。
像是写信,她想。
最开始还很有趣,可是随着自己生活的忙碌,写信的欲望越发稀少。就像一条长长的水管,原本每句话、每个字丢下去,都能听见它落入水中发出咕咚的响声。可不知道从何时起,水管被堵住了。那些话语再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卡在了哪里。
某一天,她提前结束工作,往宿舍走的路上,经过那个立交桥。
立交桥向西望去,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云里,天空像是缎子一样蓝。“这就是所谓的蓝调时刻吧。”少女心里想着,得赶快拍下来发给那个人看看。她掏出手机,却发现镜头里的蓝色总是和肉眼见到的有所差别。
相册里多了一张被压制了的、平平无奇的天空照片。
她会怎么回复我呢?大概率会夸赞漂亮吧,可是她知道她看见的始终不全吗?少女犹豫许久,还是点击了发送键。
(三)
进入到发射舱之前,女人犹豫了很久。
甚至说,即使签下协议,女人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撕毁。虽然自己孑然一身,是项目最好的人选,可是在太空中漂泊近三十年,就像是坐上徐福的船和秦始皇说“找到仙岛就回来”一样。
站在白板前面,中间划一条线,左边是参与深空项目的好处,右边是坏处。
左边写着:
- 参与项目的是一个完整的可运转的小社会圈,甚至平均学历都在硕士以上
- 食宿免费,收入免税
- 等回到地球,因为双生子悖论,那时候地球科技水平会领先近一个世纪,很多现在的前沿科学都能变成民用技术
右边写着:
她还留在地球
说白了,自己不过是去外星球种萝卜,真的对所谓的人类有这么重要吗?
很想问问她的意见,但是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上次和她说了自己要远航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复。她似乎生活得很好,常和朋友出去玩,还经常拍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每张照片都是她的笑颜和欢声。
发射舱里,女人吐出一口浊气,在黑暗的空间里打着转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回到现在
走到窗边,我拉开窗帘,外面是地球的天空,新地球大概就在此刻天空里浩瀚繁星的某一处。
“原来,您是从新地球回来的先驱,失敬失敬。难怪您还是‘自然人’。”
“没什么可敬的。还是回到我们讨论的话题上来。”老人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她是自然死亡的,终年一百四十二岁。在她临终的两年里,记忆就已经开始逐渐减退了,最后甚至认不出我。医生说是大脑神经系统的自然崩解,换言之——本来人类的脑就不是为这么长的寿命而设计的。”
“这样的话,可能我们也挖掘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记忆。神经崩解和阿兹海默不一样,前者是彻底的抹除数据,后者只是忘记。”我委婉提醒:“如果不是忘记,而是结构本身消失了,那么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
“但是,我希望留个有纪念意义的墓志铭。我和她都没有后代,烦劳你们找到那个相似的记忆之后,上传到我们的墓碑上。”老人摸摸手边的箱子,“如果没找到,那就算了吧。”
我又和老人商谈了几个技术细节,得到她的首肯之后合作就算是达成了。
蜡像馆门前,我和她握手送别。
她的手很有劲,像是男人的手。
那颗留下来的大脑先走了流程,扫描完全部信息后归档,不过我没有急着处理——约定是等到她死亡之后再进行扫描比对。这一个月里办公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故事,尤其是我徒弟,特别关心后续。于是一个月后等到老人的脑送过来,他屁颠屁颠地就跑去做生化和扫描,将原本要走一周的流程生生缩短到两天。
“你这么关心,要不对比的算法就你来设计吧。”
“真的吗老大?”他激动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摩拳擦掌,“我早就想好了——先提取更完整的记忆结构里那些特殊意象,比如萝卜、天空、蓝色,按照复杂度遍历残缺脑的所有信息……”
“等一下。”我打断他,“像是蓝色这种概念的信息点位,已经是属于底噪了,你要怎么过滤机场的蓝色和牙膏里的蓝色?”
“嗯……”这一下把徒弟难住了。
“这样,你得先找到一个定语,表现在结构里就是一个指向特定客体的指针。”我想了想还是出言指导,“只要两边的指针是手性的,我们就可以将它们称为一个对偶结,先找相对完整那一份里的A,再找出残缺那一份的A',我们就可以说这两份记忆具有叙事一致性。那么两片具有叙事一致性的、相似的结构,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那个特定的记忆。”
徒弟恍然大悟,随即开始捣鼓起来。
摸鱼到中午十二点要下楼吃饭,我一抬头看徒弟还没有做完,走到他工位后面。他看到我就开始诉苦:“老大,这些意象根本就不能用,残缺脑里面完全找不到对应的大块的记忆,整个脑子就像个麦片粥,水呼呼。”
“找不到就不找了。”我大手一挥,“保留我说的对偶结,直接跑全量,下午上班再看。”
徒弟从善如流。
等到晚上,全量还没跑完,我也只能表示遗憾。毕竟快下班了,留着机器明早再说。
翌日,我来到办公室,发现徒弟已经在工位上了。
“怎么样?”我走过去,“找到了没?”
“找到了。”
“是什么?”
我此刻也有些好奇:“是月亮?萝卜?还是机场或者天空?”
“都不是。”徒弟摇摇头,“连这种视觉化的碎片都不是,从结构的大小来看,最多被称之为一种感觉。”
“……那得接个颅内重建的设备来看下,不过找都找到了,也算是交差了吧。”
“老大你不好奇是什么感觉吗?”
这话说得,我当然也好奇。于是趁办公室没人,我偷偷去隔壁顺了一个来。那个设备看上去就是个头盔,我戴在头上。只要那边一拉闸,我就能在大脑空置域里短暂重建那个结构。吩咐好徒弟,他到隔壁拉了闸,又赶忙跑回来。
“老大你感觉到了吗?”
我迟迟不说话。
“老大?”
“没想到……”半晌,我开口。
“到最后唯一能共享的,居然是……对孤独的感觉。”